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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01月07日 上一期 下一期

“中国制造”潜危机:生产外包回流美国

杨琳桦

    本报记者 杨琳桦 上海报道

    “截至目前,苹果还没有任何细节信息透露。”旧金山时间1月3日下午,硅谷圣他克拉大学商学院运营管理和信息系统系主任、研究苹果供应链的教授Andy A Tsay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此前一个月,苹果首席执行官Tim Cook发表讲话称,苹果将为解决美国就业问题出力,计划投资一亿美金将苹果电脑的生产制造带回美国。“我们已为此工作一段时间,正越来越接近这一目标,它会在2013年发生,我们为此感到自豪。”Cook说。

    这成为美国制造业回流的又一最新大公司案例。事实上整个2012年,通用电气(GE)也因为同样原因几乎独步美国各媒体的深度报道。

    GE总部位于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的电器公园,在上个世纪50年代是代表美国制造业的丰碑,而如今其规模之小不复昔日辉煌。但在去年2月,它开始为制造尖端、低耗能热水器开设一条全新装配生产线,这类工作曾一直由GE中国工厂负责;39天后,电器公园又为制造新高技术法国门冰箱开启第二条全新装配生产线,它曾是GE墨西哥的工作。

    今年初,GE另一负责一种新不锈钢洗碗机的生产线即将开工,它还计划生产一些从未在美国本土生产过的产品,如滚筒洗衣机和配套机等。“外包将迅速成为GE过时的商业模式。”GE首席执行官Jeff Immelt大放厥词,而四年前他想把电器公园卖掉,只因经济不景气未能出手。Immelt还在去年9月宣称,GE将在电器公园总部投资8亿美金,并新设1万名岗位。

    《大西洋月刊》则指出:GE家电制造业的逐步“回家”并非单例,事实上正有越来越多美国公司这样做,而这是“一种能给美国经济和行业带来回报的、刚刚开始、具有可持续性的探索”。

    据记者获得的资料,早在2011年中,波士顿咨询集团就曾针对美国制造业回流的苗头出炉有一份名为《美国生产复兴——为何制造业将返回美》《 Made in American, Again——Why Manufacturing will Return to the U.S.》的报告,这份长达19页的报告指出:潮流已发生转向,金融危机和大衰退已使美国正成为一个生产制造的“较低成本国家”。

    与此同时,该报告建议外资公司应重新评估中国战略,指出“中国不应该再被视为默认选项”。波士顿咨询集团最近甚至预测,2020年将会有多达60万个制造业岗位从中国返回美国。

    Made in USA兴起

    “首先,任何变化都和大前提有关,近年美国经济不好是一个大前提,特别是奥巴马政府的一些政策主张。”曾在数个国家历经制造业全球化、现任创业公司Globalization Training的首席执行官Leslie Yuen在记者越洋连线中指出。

    事实上,离岸或外包是此次美国总统竞选时的一个重要关键词,因饱受经济衰退和失业率困扰,美国普通老百姓已对外包普遍反感,罗姆尼被奥巴马击败也与其政策主张和职业背景有一定关系。“罗姆尼曾为私募股权投资公司Bain Capital效力,而Bain Capital达成的很多交易是将美国本土工作计划外包到中国。”Leslie说。

    相反,奥巴马则推崇“刺激包”(Stimula Package),在各方面大力激励将工作机会带回美国。如支持GE使用美国劳动力建立一种新高效节能家电方面,美国联邦政府根据2009年的恢复和再投资法案向GE实施系列税收优惠和奖励。紧接着,肯塔基州政府和路易斯维尔市政府也提出积极的税收激励计划。

    据记者查阅资料,由于GE宣布将

    在电器公园投资8亿美金,它共获得3700万美金的国家和地方奖励,这笔激励很大因素是因为GE的雇员计划(提供本土工作机会),而GE也被联邦政府奖励总额为2480万美金的投资税收抵免。

    去年11月,刚刚再次当选美国总统的奥巴马又马上召集14家企业负责人在白宫举行主题为“内包美国就业机会”的圆桌会议,敦促企业将更多海外岗位带回美国本土,以推动经济增长和降低失业率,目前这一“就业内包”计划尚未公开具体细节。

    而以美国ABC News牵头的“Made in USA”运动也从几个州逐步蔓延至美国大部,且从“空讲”慢慢到“实做”层面,影响不小。不过,政策激励和民众呼声还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恐怕是来自经济周期形成的震荡。

    据《大西洋月刊》撰写的长篇论著《内包景气》(The Insourcing Boom)总结,共有多种因素造成美国制造业回流现象。

    首先,现在石油价格是2000年的三倍,这使货物船舶的燃料昂贵很多,供应链长的远距离外包必受影响;其次,天然气在美国蓬勃发展后成本大为降低,而亚洲现在的天然气成本是美国的四倍。

    其次,目前中国工资是2000年时的五倍,它还将以每年18%速度增长,与此相反为了生存,美国工会正改变他们的优秀级选项。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电器公园以“罢工城”闻名遐迩,动不动就以罢工向公司撒娇,但今天工会已愿意接受一种区别2005年的分层薪资方案,其中70%工种将获更低报酬,每小时只能得到13.50美金左右的报酬,几乎比以前低了8美金。

    换言之,全球最昂贵的美国人力资源在几年金融危机和经济衰退影响下,价格要求放低不少,甚至美国三大汽车公司的工人工会同意高达35%至45%的整体薪资福利让步,已低于或相当于在美日系汽车工人的水准,这个整体让步的直接结果就是:美国汽车出厂价依然低于同类型的日本汽车,但利润率上接近日本同行。

    而中国大陆情况与此相反,除薪资普遍上涨外,富士康是一个极端典型案例。自“跳楼门”后,富士康始终面临压榨员工的指控。据记者查阅资料,富士康从2010年起已陆续调整过几次薪资水平,去年5月,郭台铭又宣称要让大陆员工的2200元薪资再调高一倍,这意味2013年8月富士康内地员工的工资将达到4400元。

    2011年出炉的《美国生产复兴——为何制造业将返回美国》报告做了一个更透彻的对比,指出2005年中国劳动力平均成本是美国劳动力成本的22%,但2010年这一数值达到了31%。与此同时,中国工厂每小时生产力工资是8.62美金,美国南部为21.25美金,但预计2015年中国长江三角沿海地区会达到15.03美金,美国南部则是24.81美金,百分比发生相当变化。

    最后,造成美国制造业回流的另一个重要变量是,美国劳动力的生产率持续上扬,这也意味劳动力成本已经成为产品整体成本中一个越来越小的要素。

    击败中国价格

    此外,美国创新能力逐步向日常生活产品的渗透也进一步促使美国制造业的收缩行为。“美国文化推崇创新,强调通过创造高附加值产品获利,但现在这种能力越来越多向日常各方面降落(Triggle Down),这也导致相关公司更在乎知识产权保护不受侵犯问题。”Leslie告诉记者。

    现在一部汽车看上去就是一台电脑加四个轮胎,其实其中高科技含量远比外面看上去的复杂。“革新既包括产品革新(Production Innovation)也包括过程创新(Process Innovation),事实上制造加工的革新更为复杂。”Andy说,家电领域同样如此,如Andy家中刚购进的洗衣机已经能根据里面有多少衣物自动建议放水量。

    “中国制造”潜危机:生产外包回流美国

    GE的热水器GeoSpring也是这么个东西,它看上去像《星球大战》中机器人R2-D2,只是更高更薄,奥秘则在它脑袋上,GE为它安置了一个小热泵,使其能通过周围空气助热,结果GeoSpring可以比一个典型热水器少耗电力60%,用户甚至还可以通过iPhone操纵它。

    GE这种型号的热水器过去一直在电器公园设计、生产则在海外,但收获胜利的同时GE也发现了漏洞。他们认为,由于这是一个创新产品,开始它或许会因外包获得可观的成本节约,但生产放在中国也意味着风险,因为GeoSpring的创新成分可能被复制,2009年GE把它的生产也搬回本土。

    然后一个相当有趣的变化发生:材料费用降低,劳动力成本可能还需要再改善,但GeoSpring质量上升,甚至能源效率也提高。“在总部制造GeoSpring不需提高产品售价就能产生利润,”GE高管说:“所以我们只要回到总部,然后建立同样东西就可以了。”

    事实上,这种总部生产后的价格甚至击败中国价格。据《大西洋月刊》披露,以往旧有生产体系下GeoSpring零售价为1599美金,但从设计到生产制造各体系聚集在电器公园后,其新产生的效应使GeoSpring零售价降为1299美金,价格降低20%。

    这里存在一些看不见的时间成本,如GeoSpring从中国工厂到美国零售店运输时间长达5周,但从电器公园工厂到零售店仓库的时间只需30分钟。“我一直强调要去考虑总成本(Total Cost of ownership)。”Andy在越洋电话中指出,劳动力成本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大量看不见的隐形成本。

    这些隐性成本包括不同时区导致的时差成本、语言不通严重影响沟通和协调、质量风险(包括大量资金飞向亚洲只是为弄清质量为何不能被保证)、欺诈风险、知识产权风险和由知识产权风险导致的创新同质化风险等。

    “此外,还有像洪水、海啸还有地震都是不可控因素。事实上前年的日本大地震、泰国洪水都使外包供应链被严重打断,也由此引发了美国对外包的反思和内包概念的崛起。”Andy告诉记者,以往美国制造业由于华尔街缘故,过分强调短期内的成本降低而忽略其它,因为这会决定公司股票价格和高管薪资:“但这是一种短视行为。”

    让人惊讶的是,当美国制造回流,这种行为在最强调创新的硅谷开始成为一种风尚。2012年底,硅谷最著名报纸《圣荷西水星报》做了一个名为“湾区制造”(Made in the Bay Area)的硕大专题。

    “听起来有点疯狂。”专题的主要作者Mike Cassidy在专栏中自我嘲笑:“这是坐落Facebook、Google及云计算和大数据的地方,是地球上唯一一个你生活中只去思考如何创造公司和财富也能被原谅的地方。多少次你曾听说制造业在湾区已经死亡?多少次你曾听说硅谷早已不再是一个生产中心?但情况,竟不是这样。”

    “湾区制造”专题中介绍了一些计划从设计到生产全部都在美国本土的新型电脑创业公司,还列举有一些数据:目前硅谷有18%工作岗位是制造业,且这个数字近几年一直保持稳定,现在湾区工厂工作人数已由两年前的7900人上升至16.2万人。

    “精品制造业务依赖更少的工人,更多计算机代码和令人难以置信的机器正在建设电子世界的复杂成分和早期更新迭代。”Mike Cassidy还从硅谷角度指出了美国制造业复苏的另一个状态:一方面机器取代人工使人均劳动力效率提高,另一方面美国制造业整体规模因此增长。

    非大规模行为?

    那么,美国这种制造业回流现象是否会成为大规模行为?下结论似乎还为时过早。

    “实际上美国人已经忘记生产是怎么回事,这也包括GE为何大动干戈下又有系列不适应症候,所以调整需要时间。”Andy指出,美国人忘记生产制造的大背景与上世纪六十年代消费产品的世界崛起有关。

    当时,哈佛经济学家Raymond Vernon提出的著名理论曾一统江湖,并被一遍又一遍地验证。Vernon指出:美国应该凭借其雄厚的财富和技术实力从生产新的、高附加值产品中获利,而生产将从富裕国家转至低工资国家,因为激烈竞争的情况下,成本将成为主要关注点。

    “其次,人才培养也是一个问题。”Andy认为,美国是否有足够技术工人?这个事情其实和IT领域现象很相似,几年前IT外包飞向印度,美国学生都停止追求相关专业,甚至也影响到美国学校的科目设立,“所以教育系统也需要时

    间对其做出回应。”

    “很多美国公司其实会去看大公司的动作,然后思考,我认为这更多属于一个商业周期现象,就像十几年前外包开始兴盛。”Leslie同时向记者指出,美国制造业复兴更像是一个周期的开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能需要大公司先行探索,看看是否有效果,而现在要下任何结论还为时过早”。

    长期关注全球化问题的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人员蔡志诚也倾向于认为这些还是个别现象:“这样做实际违反市场经济规律,而按照美国自由主义传统,这是周期性回调又是反全球化。” 蔡志诚认为,目前对美国产业回移过早做判断可能并不适合:“它更像是西方世界对全球化的一种反思,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西方已开始反思全球化,而中国或者说其它新兴市场目前都在积极推动全球化。”

    至于苹果要将MAC电脑制造移回美国,“很多人讨论这个问题对美国是好事,但魔鬼在细节。”Andy指出:首先一亿美金投资计划宣布后,苹果至今未有更多细节信息透露具体回流的是MAC电脑哪种型号,苹果将如何生产、在美国本土组装会到什么程度,以及有多少工作岗位会涉及其中。

    “一亿美金看上去疯狂,但苹果有121个亿现金流躺在银行,且与苹果今年计划100亿美金的总资本支出相比,1亿美金也只是百分之一。”Andy说,其次,考虑到苹果2012年销售规模,苹果共销售12.5亿部iPhone、5.83亿iPad和1.8亿的Mac电脑,“Mac电脑并非苹果的明星产品,所以不要指望苹果将会为美国带来多少就业工作”。

    另有苹果长期观察家Tim Bajarin则提醒兴奋的美国民众,苹果是不可能牺牲利润的,所以库克很可能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也许是一个疯狂创新的方法,即用更少人做同样的工作。

    尽管有不少专家认为苹果可能借此进行新闻炒作,但考虑到截至目前苹果已有不少电脑已在美国完成组装,且库克的宣词是“组装方面我们可以做得更快,但我们想挖掘一些根本性问题”,Andy认为,苹果可能还想慢慢来,进行试探性工作。

    Andy指出,公司决定到底在哪生产制造,通常由几个因素决定,即:客户在哪、必要的原材料和服务供应商在哪。“所以如果苹果有这么多客户在中国,它为中国巨大市场和其它亚洲市场而在中国进行生产属合情合理。”他说:“我很确定苹果在中国主要是做一些标准化产品,我认为苹果会在中国继续一些劳动量更高、复杂度相对较低的产品制造,而美国则会去尝试一些复杂度相对较高而劳动量更低的产品。”

    他还指出更为广泛的美国制造业回流方式:“这个方式不一定是把中国厂房直接关掉,然后搬回美国或者其它地方,还没有到这么极端的方式,事实上很有可能也会保留中国工厂,因为中国还有大量消费者,这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事,它会是一个撤离和进驻的混合体及多种合作形式。”

    “欧洲和日本的公司也会按照同样的原则做出自己的决定。”Andy认为,到底应确定在哪里生产,不同企业有不同答案,答案取决于本国位置,如把生产带回家,这个国家必须有足够的本土市场需求,也必须有充足技工和相应的支撑系统结构。

    中国危机还是机会?

    “中美制造成本的变化可能导致制造商重新考量生产和物流策略,但要把在中国生产线搬回美国是难以想象的。”国内不少经济学家也提出了自己观点:“而且即使美国制造业出现一定回流,也不是与中国一对一的就业转移,更可能的结果是,制造业将从中国的沿海地区向中国的中西部及越南、印度等地转移。”

    “这个问题同样取决于产品类型,即产品的体积、复杂性和劳动内容等。”针对上述观点,Andy向记者提供了目前他正在研究的相关资料:“一些产品制造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到美国本土,而近几年在墨西哥制造正对美国公司充满诱惑力,因为它为北美客户服务提供了一种非常合理的近岸外包解决方案。”

    首先,在墨西哥制造商品可在一两天内到达美国,而且由于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地面运输可以获得免税。此外,墨西哥工资水平虽没达到全球标准的最低端,但远低于美国。墨西哥还有丰富的工程师,它会讲多种语言的年轻一代对美国非常有吸引力,墨西哥目前似乎正成为包括航空航天以及汽车企业的制造业企业集群。

    而这些对中国相关行业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

    “未来5年全球制造业的重新分配将更加明显,尤其当公司面临决定将在哪里添加能力时。”波士顿咨询集团在其2011年报告中指出,需要相对较高劳动内容和大量生产的产品的生产制造可能仍会继续留在中国。

    “跨国公司仍然会在中国,以向中国和亚太地区的市场供应产品。中国有许多优势,事实上很多西方国家早已经开始学习如何在中国做商务运营。”Andy也指出,但另一方面中国需要保持自身竞争力也是真实的。

    “对出口市场,中国需要找到低成本外的其它办法解决竞争问题。”他说:“这可能是提高服务?更多创新?当然中国部分解决方案是去增加国内商品和消费,而关于这一点,中国也已意识到很长一段时间。”

    “生产其实是涉及质量、快速和成本,但对企业来说,它还需要销售,所以制造只是公司其中一个业务部分,最大部分还是客户市场,你要接近客户市场才能获得利润。”Leslie也指出,部分美国企业可能会将生产制造搬回美国,但将来它还可能再去对生产过程做微调:“我的感觉是双方会有一个平衡,那些小量、专业度要求高的产品制造在美国会有它竞争优势,但比较大规模的放在美国还是不行,中美两国都有自己的生产优势,它们对企业会形成一个互相补充的关系。”

    此外另有一些美国经济学家认为,目前风起云涌的美国内包会造出一个行业重新洗牌机会,这对在全球外包价值链上处于低端、实施经验单薄的中国服务外包而言,好处大于坏处。

    Leslie还提醒记者,事实上,2010年开始已有不少中国内地公司利用美国成本环境的变化去美国部分地区开设工厂,去年中国到美国投资资金额达到105亿美金。

    “中国企业也可抓住这些年的全球化机会去收购美国企业或到美国投资,拿到美国的科技、研发,然后再通过自己的全球化在中国本土提高自身的竞争力。” Leslie 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战略。”